《浮生六记》:用一花一叶的诗意,写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

《浮生六记》之所以值得称道,在于沈复夫妇真正做到了“诗意地栖居”。


俞平伯说它“俨然一块纯美的水晶,只见明莹,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,只见精微,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。”这就是《浮生六记》。它是清朝苏州人沈复(字三白,1763—1825)著于嘉庆十三年(1808年)的自传体笔记。

沈复将寻常平民生活过得既有情调又有意味。林语堂在此书汉译英的序中,指出书中所述夫妇生活的特点是“善处忧患的活泼快乐”。这是沈复做人的高明,亦是这本笔记的价值。

童趣解析

一个人高明不高明,和个性很有关系,和个性中的趣味性更有关系。沈复此人的个性,在于从小就有浓浓的趣味。

沈复童年时期的童趣,使他成为一生趣味性浓郁的人。他在“闲情记趣”中说“余忆童稚时,能张目对日,明察秋毫,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,故时有物外之趣。”这并不是说他果真有明察秋毫的眼睛,而是说他好奇心童趣的流露,使他对藐小之物观察入微,有探索的兴趣。

喜欢沈复文章的人,往往赞赏这样一段话:“夏蚊成雷,私拟作群鹤舞空,心之所向,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。昂首观之,项为之强。又留蚊于素帐中,徐喷以烟,使其冲烟飞鸣,作青云白鹤观,果如鹤唳云端,怡然称快。”有人不以为然,把令人发怵的“夏蚊成雷”,看作“青云白鹤”,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?其实,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投射效应,即个体依据其需要、情绪的主观指向,将自己的特征转移到事物的现象。因此,并不是真的喜欢嗜血成性的蚊子,只是把蚊子想象成自己喜欢的白鹤而已,而这正是童心中趣味性的流露,可以看作化腐朽为神奇的特例。

同样,文章中说“于土墙凹凸处,花台小草丛杂处,常蹲其身,使与台齐;定神细视,以丛草为林,以虫蚁为兽,以土砾凸者为丘,凹者为壑,神游其中怡然自得”,又说“一日见二虫斗草间,观之正浓,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,盖一癞虾蟆也,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。余年幼方出神,不觉呀然惊恐。神定,捉虾蟆,鞭数十,驱之别院”。

沈复是一个有趣的人,怪不得有趣的人能够写出有趣的书。

散淡的人

沈复本是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的小商人,名不见经传,能够写出有趣的书,还在于他将童趣童心日后发酵开来,成为一个审美的智者,有了发现美的眼睛。

当然,这也和他在人格上是一个散淡的人有很大的关系。

散淡的人是潇洒的人,达观的人,优雅的人,因为散淡是一种融合文化底蕴和心胸开阔的人性。一个人散淡了,就能将平淡的生活过得不平淡,能将他夫妇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,写得清澈而细致。

他说,“虚中有实者,或山穷水尽处,一折而豁然开朗;或轩阁设厨处,一开而可通别院。实中有虚者,开门于不通之院,映以竹石,如有实无也;设矮栏于墙头,如上有月台,而实虚也。”虚实相生是古典美学方法,沈复深中肯綮,说明他的散淡中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,绝不是胸无点墨的凡夫俗子。再加上他在文字方面特有的灵性和天分,随心所欲地将目之所见、耳之所闻、心之所感,淋漓尽致地娓娓道来。

沈复是苏州人,却对苏州园林山水没有偏爱,而多有微词,说“吾苏虎丘之胜,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,次则剑池而已,余皆半借人工,且为脂粉所污,已失山林本相。即新起之白公祠、塔影桥,不过留名雅耳。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,更不过脂乡粉队,徒形其妖冶而已。”而狮子林,“虽曰云林手笔,且石质玲珑,中多古木,然以大势观之,竟同乱堆煤渣,积以苔藓,穿以蚁灾,全无山林气势。以余管窥所及,不知其妙。”至于灵岩山,他也认为“其势散漫,旷无收束”,不及天平山“别饶幽趣”。

是的,散淡的人总是回避庸俗,拒绝庸俗,把天趣天然作为审美的最高境界。

伉俪情深

谈到《浮生六记》,人们总是津津乐道其中描绘的至诚至爱的伉俪情深。不错,此书正是以和谐的夫妇生活为主线内容的。沈复的妻子芸娘“两齿微露似非佳相”,然而夫妇“耳鬓相磨,亲同形影,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。”其深层次的原因,芸娘不但有“一种缠绵之态”的女性美,更有非同一般的可贵品性。 

其一是志趣相投,芸娘和丈夫有共同的语言。芸娘颇有传统文化知识,对“破书残画反极珍惜。书之残缺不全者,必搜集分门,汇订成帙,统名之曰‘断简残编’;字画之破损者,必觅故纸粘补成幅,有破缺处,倩予全好而卷之,名曰‘弃余集赏’”;“于破笥烂卷中,偶获片纸可观者,如得异宝。”她还能够和丈夫评诗论文,说“格律严谨,词旨老当,诚杜所独擅;但李诗宛如故射仙子,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,令人可爱。非杜亚于李,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,爱李心深。”

她对田园生活也很钟情,有一年她与丈夫到苏州郊外菜园避暑,面对一派农家气象,喜不自胜地对丈夫说:“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,买绕屋菜园十亩,课仆妪,植瓜蔬,以供薪水。君画我绣,以为诗酒之需,布衣菜饭可乐终身,不必作远游计也。”沈复说当时“余深然之”,又伤感地说“今即得有境地,而知己沦亡,可胜浩叹。”

其二是惺惺相惜,芸娘有丈夫喜欢的个性。芸娘与丈夫同行同坐,卿卿我我,众人面前毫不顾忌,必然遭到家庭上下非议。又如芸娘给丈夫的信中称公公为“老人”,称婆婆为“令堂”,率性随便,有悖礼仪,必然得罪家长。以家长和传统的眼光来看,沈复不思上进,芸娘不守闺训。

不仅如此,芸娘女扮男装与沈复同游水仙庙,还有一次,沈复夫妇瞒着家长偕游太湖,泊舟于万年桥下,芸娘与船家女素云行酒讴歌,在当时近狎邪之行,无怪乎朋友以为沈复“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”。

夫妇随心所欲,即便后来陷入苦难,芸娘依然拔钗沽酒,不动声色,意趣盎然。林语堂说的“善处忧患的活泼快乐”,即此谓也。

然而沈复夫妇的日子过得也不是完美无缺的,“坎坷记愁”一记记录了他们颠沛流离、生离死别的忧患岁月。尽管如此,沈复的生动而精致的笔墨,还是将芸芸众生中很多人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,滚滚红尘中更多的人认为夫妇生活就是油盐酱醋的看法,彻底地颠覆了。

当然,《浮生六记》也记录了当时社会的丑陋,例如芸娘不顾舆论,想方设法为丈夫纳个美妾。这固然反映了时代局限性,却是值得称道的,因为不仅体现了芸娘在妇女问题上的平等意识,还彰显了笔记反映社会现状的真实性,而真实性正是笔记的重要特征和价值所在。

两个亮点

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诗句“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”,得到哲学家海德格尔的赞赏,认为人的生活要有诗意。这实际上是指出过分的物质追求会使人的生活失去诗意,从而陷入苦闷。避免这种苦闷的唯一途径,就是人必须有诗意的人文情怀,必须在生活中诗意地栖居。从美学角度看,审美是生命的载体和流动,做到诗意地栖居,需要有审美的生命的态度。《浮生六记》描绘的生活,之所以值得称道,在于沈复夫妇有审美的生命的态度,真正做到了诗意地栖居。

《浮生六记》是雅俗共赏的奇葩,奇就奇在它是古代屈指可数的平民生活纪实美文。归有光、张岱、袁枚等明清散文名家也不在少数,但像沈复那样把家常琐事写得有滋有味、有声有色,多乎哉不多也。有得一比的是同时代的李渔,他也是一个有趣的人,他的《闲情偶寄》也写得颇有趣味,然而此书关于生活方式的笔墨趣则趣矣,但由于涉及面广,文学的艺术含量略逊一筹,终究算不上笔记中的尤物。而薄薄一册的《浮生六记》,名副其实是笔记中的尤物,至今味道醇厚,其中的至情至理,还是令人心旌摇摇,发人深思,给人启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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